【原创】如茶 下篇

终于是把如茶写完了,其实这是给夫君的贺文,本应该两个多月前就给她的,下篇拖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已经不想再去看中篇和上篇哪里再需要改一下。如茶结束就可以写如荼啦,以左晋为主角XD




师兄实在是不怎么会欺瞒人的。

在与左晋一起陪沾水放纸鸢回来后,我便下山打听到了近期又有战事正在筹备,并且山庄时隔五年又要参战。

得知消息回来后,我一直惶惶不安,细心的沾水很快便发觉,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能处处担忧地望着我,而沾水的反应只能让我更加坐立难安——若是我回去,那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丫头或许离开我后就再也无法正常呼吸下去,我想我已经是她的氧气。

上天是不解风情的,时间到了该升太阳便是太阳,该降月亮便是月亮。

快要十五的日子,月亮也是圆圆地挂在树梢,在天的那一边,皎洁又静谧。

夜浓得把万籁都吞噬了,沾水自是已经睡了。

我坐上屋顶,连续几日久久不能入眠,感觉很糟。身边响起细碎的声响,接着左晋就在身边坐下了。

“这么晚还不睡?”

“睡不着。”

“你要是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你又不是一个人,怕什么?”

左晋还是这样潇潇洒洒,我忍不住笑起来:“有你在的话,我就不是一个人了?”

“自然。”

“臭美。”

第二天我就收拾了包袱,并且带上了封藏已久的那把剑。将裹着剑的苫布一层层打开,剑仍是锋利完好的,当年的情与景也都还好好地融在那剑刃中,随便勾勒下便是血淋淋的。只要你一示弱,它们就能肆意撕开你的伤口,抓住那条疤,一口气将人拆解地七零八落。

我知道师兄一心隐瞒,所以来看望我的次数多了,是为了使我心安,而言语中又模凌两可,除了几位与我们亲近的朋友和前辈,话题大多是避开山庄的。此行前去,我就干脆没有告诉他,直到在向马夫租借马车时直接见到了他本人。

他见到我很是惊讶,因为这里的驿站是只去山庄的。他疾步跑来,问我要去哪里,之后又说以往为云裳扫墓不都是去庄外的么,这次也是不例外的。

我淡淡地看向他,提了提手里的剑。

他便一下子懂了。他抓住我的肩膀,告诉我不要去。

我摇头,因为我不能再失去师兄了,他已经是我鲜少的珍贵了。

果然与预想中差不多,他见状就是不容分说地要劝阻我,实在不行我猜他也许会来硬的,直接把我敲晕了托付给他的友人。所以在一切发生之前,我一把抱住了他,声音竟然不知何时带上了哭腔,我说,师兄,让我看着你,不然我怎么知道你是好好的,我不想再失去一次了。

师兄的眼里满是无奈与痛心,我知道他能理解我,因为他爱我。

最终师兄还是答应了,我也承诺只是在一旁守着他,绝不出战。

 

 

回庄的路上,师兄问我家里是否安排妥当,我说是的。

临走前我就同沾水与左晋说好了,庄里有喜事,要回去住一段日子,让左晋好生照顾沾水。把战事说成喜事,这样才不会令沾水忧心,我也就能放心离开。但也只能瞒得过丫头,左晋那么贼那么精自是不知多久以前就已经知晓我在烦恼什么,我的身世估计她也是早就调查过的。向她言明后,虽然她当时沉默良久,但在最后还是一手揽住沾水的肩膀拍拍再对我挥挥手算是承诺。

下了马车,看到熟悉的那块石碑,鼻子竟有些发热发疼。师兄走来牵过我的手与驻守进出口的庄内弟子寒暄几句后,就带我回房。回去的路有些长,就和小时候感觉一样。只是那时候是因为我小,现在则是因为陌生了。

我的屋在望云楼的后面,也就是云师伯住的地方。快看清楼阁时,我下意识拉了拉师兄的衣摆,师兄知道我怕什么,带我走了小路绕了过去。我在远处看见了云师伯,和我上次离开时几乎没什么两样,依旧形如枯槁,枯坐在楼前的一株已经死了的桃花树前,那树是他陪云裳师姐一起种下的。我没敢再看几眼,低下头去匆匆走过了。

五年没有回来,屋子里的摆设居然没怎么变过,也很是干净,我提提茶壶,甚至是有水声的。我瞅瞅师兄,师兄有点脸红,食指挠了挠脸颊。

“我想也许哪一天我不劝,你就回来了。”

我一下子就笑了:“师兄料事如神。”

“你莫笑话我。”倒显得他痴得很。

这一笑,心情便清明了许多。师兄让我整理好包裹里的东西,就与他一起去拜见几位长辈,一声不响地就回来,再不能失了礼节。我起先有些犹豫,但其实师父师伯都很挂念我,我回来大多人是笑面以对,只叹我不再被过去所缚便好,勿要似云师伯,被旧事捆绑得动弹不得。

我点头,一番谈天之后,回屋只感疲惫非常,几乎头刚沾到枕头,就呼呼睡去。

第二日我去师父那儿了解战况,谈话中却有人来报,说是有一男一女在庄外求见我,我停顿几秒后就立刻知道了是谁,忙说不打紧,我自己出去看看便好。

离开师父的视线,我就疾奔出去,等看到那两人,顿时气得脸都白了。我一把抓过左晋,又因为有他人在场不得不压低声音质问她。

“你来做什么!还带着沾水!”

左晋一句不答,反看向沾水,意思就是“你去问你的丫头吧”。

我面露难色,火气一下降了许多,错先在我,有口难辩。

“姐姐……你是不是要去打仗了?”一旁的沾水这时才怯怯地出声,那样子就像是刚捡到她那样。

我还在思考该怎么回答她,沾水就一把扑进我怀里,只到我腰部的小丫头两手紧紧环住我,一边啜泣一边低语:“姐姐不要扔下我,我只有姐姐了。”

一句话就把我噎得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夜晚,我果然失眠了,爬到屋顶上呆愣着,还拿了酒。左晋跟着爬上来,我连看都不想看她。

“屋子不错,你们山庄挺好看。”左晋有一茬没一茬地乱说。

师兄见她们来,就把我屋子附近的空闲客房整理出来给她们住了。

她看看我,我有点醉了,不耐烦地一掌盖在她脸上推出去。

“唔!喂!”

她好不容易拿开我的手,揉着自己的鼻子:“发酒疯啊?”

我给她一个白眼,沉静下来看着自己手里的瓷酒瓶,内心一阵苦涩。

“你还答应我照顾好沾水的……说什么一个人两个人,就会耍帅,一点也靠不住。”

我的声音闷闷的,左晋听到耳朵里有点别扭。

“你知道沾水在你离开后是怎样的吗?”

我一愣,摇摇头。

“她一直缠着我,问我,‘姐姐是要去哪吗?她骗我,庄里肯定不是喜事’她还好几次跟我说‘姐姐是不是不要我了?沾水不乖吗?惹姐姐生气了吗?我改了姐姐是不是就回来了?’”

左晋抬眼看了看天边的明月,今夜还有星星作伴,若是酒壶在手对月当歌,当是人生一大乐事,可惜旁边坐了个不合景的可怜人。

“她和你一样,你奋不顾身地冲出去了,却将她困在原地……你觉得你残忍吗?”

我只能一味喝酒。

“别喝了。”左晋抓下我的手,“她是怎样的心情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嘴角尝到咸涩的味道,我胡乱地抹去眼泪,又一把推开左晋。

“你们没一个靠得住……没一个!”

“只是过去伤得重一点,哪来这么多的哀哀怨怨!”左晋忽然怒了,冲我吼了一句,我被怔住了,直愣愣地看着她,她又叹气一口,扶住我的肩膀说出了很郑重的话语,“我可是很难死的,就算你最后什么人都没了,我也还会是好好的。”

乌鸦嘴……我在心里骂,却是一句不说出口的。

 

 

战号被吹响了。

我站在远方隐蔽处,能清晰地看清师兄的方位。

战场都是没什么差别的,即使是远远看着,仿佛也能一下子被拉回当年,身体在不受控制地战栗发抖,冷汗直冒。初生牛犊不怕虎,是因为无知,已经十八的人还要怎样才能继续无知呢?而且我还带了剑来,右手死死抓着剑柄,似乎能烙下指印。

死死地盯住师兄,他在风声猎猎下依旧镇定自若,这就是他这五年里的所成吧。他应就是为泉忍剑而生的,剑光琉璃中他的剑招天衣无缝,一招一式凌厉无比,恐怕他早是在我不知之时成了一方名侠。

我看着他有了一丝的恍惚,时间的洪流带走的远远能超出自己的想象。也就这一丝的恍惚,我丢失了师兄的身影。

师兄?

片刻之下我竟还未反应过来。

师兄?师兄?师兄……师兄!

等反应过来,我已经呐呐着移步出去,将自己暴露在敌军的视线之下。

天地虽大,可又有哪里是真能藏身。我这才觉得悠悠长空下,是没有和平安乐的地方的。

如雨而下的乱箭中,我被射中了左肩,力道冲击下我稳不住身形,一个踉跄跌下去,在斜坡上硬是用手攀住了碎石才停下继续下落的趋势。小部分的敌军发现我了,他们搭在弓弦上的剑指向我。我翻过身来,努力想将自己再藏回隐蔽处,情急之下我拔出了箭矢,抽出了佩剑,咬牙喘息。

然后我听到了呼唤。

“姐姐!姐姐!”

不可置信地闻声看去,那单薄的身躯从远处飞奔而来,我大喊:“沾水你干什么!快回去!”她却置若罔闻,不管不顾地冲过来。沾水本是由左晋看着,与我做着如出一辙的事情,看见我受伤就挣脱开左晋要跑来看我的伤势。我执意要她回去,急得满头大汗,她不依,一副是要哭出来的样子,仍往我这里跑,她脚下泥土疏松,没踏稳,滚落下去。

我立刻冲下去,将剑横于胸前,已经好些年没有再碰了,甚至觉得这把剑已经不合手了。不管会不会扯到伤口,挥剑便是砍下阻挡我的獠牙的头颅,我的眼睛都不曾眨一下,因为心里有牵挂之人,此刻居然毫不畏惧了。剑走偏锋,反倒占据了上风。沾水吃了一嘴的泥,她咳嗽着吐掉,不顾身上脸上的尘土,以最快的速度爬起来再次冲向我,一边跑一边喊。

沾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不能再没有夏赋景了。她的命是夏赋景给的,要拿走也得是为夏赋景死去。我们之间只有十步的距离,若沾水跑得再快一点,我回身得再快一点,或许就能快过那把捅入沾水胸膛的长矛了。

沾水的视线依旧钉在夏赋景身上,可其实她的眼睛已经因为疼痛失去焦距了,她努力向前伸手,只希望夏赋景能最后再看她一眼,只要一眼便好了,随着长矛的抽离,她渐渐向后倒去,无声地喊了最后一次的姐姐,然后睁着双目死去了,直到死去她最后的定格也只是夏赋景的背影。

血珠在空气里飞溅,血腥气难闻得令人作呕。

我觉得自己快疯了。

咆哮着到处砍人,觉得天地在不断旋转与翻转,脚下是成堆的尸体,眼前是怎么也杀不完的人。我想我的眼睛已经红了,任何人在我眼里都是面目可憎的。我觉得自己不是自己了,自己或许早已步了轮回道,现在的只是一个躯体,一个三魂七魄抽离了的躯体。

剑刃上,衣服上,头发上黏住的都是血液,血光蒙住了双眼,以前有个将军说的不错,在战场上杀的越久,你在杀人,也是在杀自己。随后一个人影来到我身边,打掉了我手中剑,一把拽住救走了我。

 

 

回去后,我一句话都没有说过。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不哭不闹,安静非常。

唯一说过的就是对左晋问了句:“你救我的?”左晋点点头。

厮杀还没有结束,只是我不愿再去前线了。

庄内似乎是与世隔绝的,本来怎样还是怎样,只是人少了,冷清了许多。鸟还是会停在枝桠偶尔唱两句,林子里的鹿还是会悠闲地吃草,那池里的鱼窝里的兔也都好好的肥嫩的很。除了师兄和师父,没有人知道我随身跟着的小丫头死了,她就跟路边的小野花一样,我发现了她却保护不了她,连累她被过路的牛马踩得见不到踪影。

这几日,左晋一直陪在我身边,她曾问我恨她吗,我知道怪不得别人,只怪自己,所以只是摇摇头,再对左晋报以微笑,将她准备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我没事”就好像在这么对左晋说一样。

一次清晨,左晋见我已经用完早膳,便问:“一起出去走走?”

我放下手里的簪子,收进怀里,点了点头。

晨露还停留在树叶上,后山也是算进山庄的地域的。左晋牵来一匹马,两人走在山间小道,走到湖边时便停下,马儿踏着蹄饮着水,洗刷得干净的鬃毛在晨光下显得闪闪发亮。我看着河岸,慢慢蹲下身去。

“当初捡到沾水的时候就是这样吗?”

我藏在墨色衣袍下的身躯颓然一颤。

“沾水这几年该是很幸福。”

我将额头抵在并拢的双膝上。

“你说她会过奈何桥吗?”

我将手穿过膝窝抱在一起。

“孟婆给的汤都是本人今生今世的眼泪,那沾水喝了岂不是还会记得你?”

我忽然回头,如墨般的发丝划过肩头,紧抿着唇,眼神里有着恳切与希望。

左晋叹气一口,一把拉起我,让我坐上了马,自己则依旧牵着缰绳。

“沾水定是满足的,不管是以前……还是当时。”

马上的人什么话都没说。

 

回去已是午时,这场纷乱暂时是停止了,一部分的庄内人回来了,其中人包括了师兄。

师兄告诉我,沾水的尸体找不到了。我拉住他的手,轻轻将头靠在他手背上,低低的,哑着声音说,我知道。

飞鸟在屋檐长鸣一声,伸开翅膀在我眼前这片苍天留下一道轨迹,随之无影无踪。

翌日,师兄向我提亲。

没有排场,没有仪式,突如其来。

恐怕师兄自己也觉得太过突兀,只因他怕我觉得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来承担所有了,他紧拉住我的手包在他手心里,他跟我承诺跟我约定跟我发誓,说此生不离不弃,一生守护。

红蜡烛袅袅燃烧着,我答应他后便哭到不省人事。

一个月后,我们结为连理,我带上那只沾水亲手做的钗,那身婚服红艳到天边晚霞都羞了色彩。

我说,往日若你再想丢掉我,也是丢不掉了的。

师兄只笑,吻上我眉心,说,那便只有一直带去奈何桥了。

闻言,我努力在哀伤中笑得柔情。

后来,我把剑葬了,不再回去,住回了山庄,那小屋就成了花团中的空屋,挂在窗户上的纸鸢依旧挂在那,姹紫嫣红。

左晋再回来时,我已经是夏夫人了,她笑着说“墨谦大哥速度可真快。”

然后她告诉我,她因为种种原因参军了。

而我,只能感觉当头一棒。

她挠挠头发,扶住我肩膀,那一刻她丢掉了玩世不恭,就和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样,让我觉得她熠熠生辉。

“我不会死,就算是为了与你的承诺,我也不会死。”

 

 

往后的日子,夏赋景经常听着一身戎装的左晋同她念叨军中同袍与自己得到提拔等的一类琐事,每次左晋都绘声绘色,让夏赋景惊叹她不屈的生命力与永远蓬勃的朝气,但这一切生动的表象下生长着的还是鲜血淋漓的根芽,让左晋每次骑马离去时,夏赋景都要看着她夕阳下的背影很久很久,直至最后一点影子也被地平线吞没。

沾水死了,左晋当上了将军,夏赋景要永远担心她的安危,战事终是无情,生死未卜更是令人心疼。

而她,依旧还是可以在甘苦的生活中笑面以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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