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如茶 中篇

转眼便是六月,围绕屋子的树木已是绿荫一片,花团锦簇。

答应了丫头陪她放纸鸢,心血来潮就干脆给她做了个她会喜欢的。我摆弄着手中快完工的风筝,问:“丫头,喜欢吗?”丫头的笑像是被涂了蜜,甜甜的,似软软茸茸的小鸡仔,啄米般点头,使得发绳上的小铃铛也跟着叮呤当啷发出声响。

和沾水约定每年这个时候放纸鸢,是在前年捡到她没多久以后。那时的沾水一直处于自我戒备又缄默不语的状态,虽然没有处处将自己的刺展现出来。给她食物,她也会一言不发地乖乖吃掉,但这些在我看来,也同捡了一个只长了个胃袋的木偶无异。

我知道这孩子从小到大的生活一定很凄惨,因为发现她的时候,春寒料峭的二月,她竟然只穿着夏天的小破布衫,那裸露的小脚已是被冻得发紫、肿胀。抱起她时,才发现她格外的轻,窝在我的怀里,喃喃地说着支离破碎的话,爹爹……我好饿……娘亲……我错了……

我怜惜地将她抱紧,想把自己的体温多分给她一点,在体内运气,脚下生风,使了轻功带她回家。

喝了几碗热粥的她看着一桌的菜肴不敢动筷子,只是怯生生地望着我,那小鹿似的一双温顺眸子,直瞅得我心里一阵阵地抽痛。替她将菜夹进碗里,她这才敢咬下一口,但在此之后我们的关系似乎就再也没有什么进展。

我给她取名为沾水,因为是在湖畔捡到的,她对新名字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默默地做着一些简单的针线活,她在替我缝衣。丫头的手很巧,做出来的衣服可以说是比我的还好。因为我这人耐心欠佳,做什么事大多虎头虎脑,所以能有沾水帮我做这些缝缝补补的细活,我实在是很开心。

其实师兄来找我的时候,也提到过要不要将沾水接进庄里去住,毕竟我这一方小地也给不什么优越的生活,最多是几碗粗茶淡饭,几件粗布棉衣。不过虽然沾水只要一见到师兄就脸红,直躲我身后摇摇头示意不去,按我的心意也是不愿送她走的。就当是我的私心吧,我想留着她,也不至于寂寞。

四月份春暖花开,我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我的生日的,或许是师兄几次来看望我,一来一往中她从谈话里听到的。那天,她羞羞怯怯地来到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盒,是她自己做的盒子,上面系着红色的丝带,点缀着新抽出的叶芽与粉嫩的花瓣。我很激动,满怀感动地将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个小布娃娃,面目白净,黑发及腰,穿着浅紫色的衣裳,笑盈盈的,手里拿着一株梨花。

“这……”

“是姐姐你……不喜欢的话就扔掉吧。”

沾水是第一次叫我姐姐,我自是欢喜得不得了,连忙答:“喜欢!我很喜欢!怎么可能扔掉嘛!”

然后我看见丫头的眼倏地一下亮了,像有星星在里面闪烁,情不自禁地裂开嘴,却又马上合上,脸蛋红红的转身就跑。

我眉目含笑,一边注视着她,一边将娃娃宝贵地存放进梳妆柜。

六月,我带沾水去采集,教她这方面的基本知识,她很专注,不久我就让她帮我分担工作。上午的时光过得很快,我再去找她时,她已经停下手里的活,呆呆的,更可以说是如痴如醉地望着不远处的小孩与哥哥姐姐们放纸鸢。那些纸鸢五颜六色,又形状各异,绳头的孩子在草坪上跑得非常欢乐,即使是不小心摔个跟头,笑容也依旧停留在脸庞上。

“六月份果然就是应该放纸鸢啊。”我来到沾水身边,看着不远处的孩子们,这般说着。这些当然是没有依据的,不过只要是沾水喜欢,那它便是。

沾水诧异地仰着小脸望向我,因为正午的阳光很烈,她抬起手做个小遮阳棚。

“沾水想要一个大雁的,还是老鹰的呢?恩……我猜丫头喜欢的是小黄莺,就是那唱歌很好听的。不如我们明天就去集市吧,就买那最大、最漂亮的!”

我自顾自地说到兴奋处,低下头来却见丫头仍把手挡在额前,双肩却是一耸一耸的。

我急了,忙蹲下问:“丫头,你怎么哭了?姐姐这人不会说话,是不是说了什么惹你伤心了?喏,那你打我一下,就不哭了好吗?”

沾水摇头,看着地面,眼泪吧嗒吧嗒直落:“没有……姐、姐姐没有说错话,我……我是高兴。”

我长呼一口气放下心来,抚摸着沾水的头,将她拥进怀里:“沾水以后都不用再哭了,姐姐会照顾你的。”

说完,怀里的人抖得更加厉害。

回家的路上,沾水告诉我,她的生日在六月六,而在三年前的六月四日,她的爹爹还没有战死。那天六岁的沾水在田里抓野兔,爹爹打着赤脚向她招手示意她过去,她手忙脚乱地抱着兔子,一路小跑换了好几次手才没让兔子溜掉。

“爹爹,你看我抓的野兔。”丫头满脸自豪。

爹爹摘下草帽,将丫头揽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身前,不无宠溺地问:“丫头,后天生日你想怎么过?爹爹不干活,就陪你。”

丫头窝在爹爹的怀里,抱着小兔子,晃着脚丫。

“恩……爹爹给我做一个大风筝吧。”

“丫头想放风筝?”

丫头点点头,但马上又加一句:“爹爹嫌麻烦的话,我就再想想。”

爹爹揉揉丫头的头:“不麻烦,我们明天就去买,为了丫头,我们就买那最大、最漂亮的。”

“真的?”丫头高兴的音调都上扬了。

“当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那娘亲也要一起去!娘亲选的东西都特别好看。”

“没问题!”

日薄西山,暖橘色的阳光擦过山头、山脊与山腰,让这一片的稻田与河流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即使没有锦衣玉食,没有奇珍异宝,在丫头的小世界里,只要有爹爹有娘亲,她就觉得万分幸福。

只可惜造化弄人,约定好的一起买风筝的日子,被一群凶悍的隶卒给打落得七零八碎,他们横冲直撞到处抓壮丁充军,敢放抗的下场,轻者打断几根骨头,重者或许就此这么逝去了。那些爪牙都是冷酷无情的,改朝换代几百年来,向来如此,又有哪次是不同的。只是可怜了无辜的百姓,妻儿别离,战死沙场。

“娘……”

丫头蜷缩在角落里哆哆嗦嗦,娘亲护着她免被砸碎的器皿刮伤到。亲眼目睹那些地狱来的魔鬼将自己的爹爹掳走,一丝一毫的都没有拉下。丫头的脑里现在只有一个画面,是爹爹在被带出门时转头看他们的最后一眼,那眼里是被打翻的仇恨与哀怜。

娘亲紧紧抱住丫头,像要把她嵌进自己体内一般,闭目隐忍。

“娘亲……爹爹还会回来陪我们一起放风筝吗?”

整个儿一震,娘亲的声音几近颤抖:“爹爹会回来的,明年我们再一起去放风筝。”

但是谁都明白,这一劫,不知有几人可以生还。

自从爹爹被抓走,娘亲便整日魂不守舍,一月之内苍老了许多。愁肠满肚的娘亲渐渐变得烦躁、爱抱怨,她那美丽的容貌已光华不再,日益加深的眼袋,因哭泣而红肿的眼睛,消瘦似尖刀的面部轮廓,头发不及打理,和枯草一样杂乱丛生。

“愣着干什么?去干活!”

丫头害怕但也体谅着,分担着父亲的粗活重活。

战争的毒素侵蚀入骨,灾荒不期而至,没有东西吃,连地里的野菜都被挖得一干二净,极力缩紧胃袋过着名不聊生的日子,那些脆落的神经随时都可以崩断。

六月六日,一个本该欢欢喜喜的日子,丫头还是偷偷萌生了一点希望,早早起床守在家门口。娘亲虽然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却没有呵斥丫头去干活,在床榻上呆坐一会也起床痴痴望着家门口的那条蜿蜒小道。

远方似乎有什么人正慢慢走来,心一下子被狠狠抓住,娘亲什么也不顾地冲了出去,这一年来第一次牵住了丫头的手,丫头感受到娘亲的手在打颤。

慢慢近了,却不是自己要等的人,那一身破旧军装的男人应堂发黑,酱紫色的手里递来的是一件衣物和一个破了洞的香囊,打开来掉出的是一个木牌,上面粗糙地刻着不忘二字。

没有什么嘘寒问暖,那男人就离开了,而娘亲只是盯着那块木头,就站在这里,仿佛被定了身,一夜未眠。

清晨,娘亲彻夜都没有回屋,也没有见到人影,有人说见她上山采集,失足落崖,也有人说是有饥民要抢夺她的包袱,争夺中失手把娘亲推了下去,但这些声音都没有持续多久,因为没有人会热衷于谈论“今天你洗了几件衣服”一类的问题。

那些声音传入丫头的耳,丫头的心也许早如枯槁,半年前就几乎不再说话了。她觉得这些都不是原因,影影约约她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或许这对于娘亲来说是一种解脱,即使留下了自己一个人。

丫头苟活着,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还要活着了,快要八岁的她在一次采集的路上饿倒在了小湖畔,有幸被我发现便带回了家。

我疼惜她不亚于自己的亲妹妹,我不是什么大善人,只是看不过又有人死在我面前,我大概是想要赎罪,便救下了奄奄一息的沾水,看着她慢慢长大,慢慢重新学会笑,一个心思便在我心中慢慢滋长了,我要她快乐,我要她在前两年所受的苦在我这里得到加倍的补偿。

我只是这样单纯地想着。

 

 

我摆弄着纸鸢,做了一些试飞的动作,让沾水去拿鱼线。很好,我对自己的成果还是很满意,不禁有些沾沾自喜,高兴之余竟没有发现有个身影绕道我身后,随后一双白净干爽的大手蒙住了我的眼睛。

我“呀”得喊出了声,随即笑着说:“师兄,你怎么来了?”

师兄俯下身来,高高束起的长发绕过肩头垂落下来,落在我耳畔,搔弄得我脸颊痒痒的。他松开手,凝视着我的眼睛,眉目含笑,温润如玉:“自然是来看望师妹的。”

我抓住他的手,抬首。

“师兄最近未免太闲了吧,一个月都跑三次了,去年哪有来的这么勤快。说,是不是在偷懒?”

我佯装生气质问他。师兄深叹一口气,浓密的睫毛如羽扇,他起身,坐到我对面。

“你是我送出来的,就多来看看都不行么?你放心,我没有偷懒。”

我不言语,沉下头去。

师兄见状,轻轻握住我的手。

“云裳的死不怪你,我也有责任。”

师兄没有说“云裳师姐的死不怪我,因为那时我还小”他说,他也有责任。

我知道,师兄这样说只为我好过;师兄也知道,只有这样说我才能有少许的宽慰。他不忍我一个人受煎熬,所以才坚持把我送出来,让我远离那个惹人落泪的地方。

年少的我,心高气傲。那是一种自负,自认为学到了比同龄人更高妙的武学,就把周遭一切看得比它实质要简单。边疆有蛮夷来犯,程将军的孙儿才十六岁已经一身戎装,战功显赫,内心便蠢蠢欲动请求一同前往。师傅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决定容了我的不自量,他说也好,让我见识见识什么样的叫做战场。

很快交战的号角被打响,我是不许冲锋的,毕竟十三岁的黄毛丫头恐怕只有拖后腿的份。但即使到了至今,当时咆哮的风,翻滚的沙,害怕到打颤的鸟兽,敌方的煞气,我方的峥嵘,仍令我全身的毛孔都不禁为之打开,杵在那不敢轻举妄动,就像是有庞大的气压把你死死固定住,压迫你直到你缴械投降。

我被编排在后方支援一队,更可以说连后方支援都算不上,因为我几乎没有分配到什么切实的任务。六月清空朗朗,战士们面目肃杀,我看见师兄在队列里手握泉忍剑,纵然只比我大两岁,却是众师兄与师父、师伯公认的天才,因此好冤枉的,他受了我不少莫名其妙的坏脾气。我是不服气,对此他倒从未表现出一丝不满。或许正是他宠我,我才敢“蹬鼻子上联”,做尽“没教养之事”,但也只敢对他一人这么骄纵。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师兄的泉忍剑是大师伯亲手打造的,那是师伯的得意之作,生辰时赐给师兄的。我不懂剑,只要能“杀”在我眼里皆为好剑,即使我身在一个名声响彻江湖的铸剑山庄。

刀刃相触的一刹,疾奔的脚步已经掀起了铠甲下的尘土,厮杀声震耳欲聋,血光四溅,有多少人能归还,又有多少人会长眠于此。我的大脑一片热,像喝醉酒的人不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更不会明晓下一步将做什么。只觉得喉咙又干又燥,有什么雀跃着在心里肆意翻滚,随时可以冲破最后的束缚。

在我的视野里估计方圆五米以外都是模糊的,用隔着蒸汽看画,或是走在荒漠里被烤出海市蜃楼来形容想是最恰当不过了。我的手脚或许是有劲的,又或许只是在毫无章法地乱挥一气,总而言之我只记得我不要命地冲进了战场,那一定是收到了蛊惑。

分不清是我在砍人,还是人在砍我。直到疼痛将我渐渐唤醒,我才双眼重获了焦点,获得清晰世界的我,可悲在于恐惧悄然攀上心头。但相反,至少我的剑法相较于之前精准且流利了,也不至于给师父丢脸。

我只是一个学艺不精的丫头片子,很快就没有了招架之力,我好后悔自己的一时脑热,在人人一心杀敌的战场,要死多少人根本没有能够数得过来,也不会有人发现战场里什么时候多出了一个本不该在这里的小卒。我挡住了来者刺来的长矛,嚎叫着挥开他的攻势,一剑刺破了胸甲,来不及看那人是否已经死了,又有新的敌人要来取我性命。感觉气力正一点点流逝,我猛然意识到一点——我可能会就此死在这里,随后便是一个寒战,激出一身的冷汗来,思维一时的空当,竟没注意到身后又是一把寒恻恻的刀向我劈来。

“噗呲”一声,我的身上没有哪里多出一个洞来,取而代之,待我转身,是云裳师姐沾满了血的衣裳。

“师姐……”我震惊地心脏都漏跳一拍,讷讷地唤着面前人,看着浓稠的血液从她的口中无法抑制地喷出,有一些洒在我面上。

她紧紧抓住我的肩膀,几乎是在怒吼。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被她的目光牢牢控制住,一滴眼泪也不敢流出,从心脏开始颤抖到每一根毛发,一波接一波,抽痛。

云裳师姐低头看了看从自己胸膛破出的长枪,双目蒙上鸷锐,在血染的枪头退出她身躯的瞬间,双剑流离似辉,行云流水间那人的头颅落地而声。

云裳师姐使得是双兵,在庄中能达到巅峰造极境界的也只有那屈指可数的几人。师姐是拜在云致远师伯门下的,是云师伯的第一大弟子,其喜欢程度庄中人都心知肚明。我曾多次看她习武,每次都像是在看一场空前绝后的表演,而此时的她虽风姿不减,却是我不曾想过的最后一次舞剑。

她转过身来,不比之前的愤怒,沉声对我说。

“快走。”

我紧抿着唇,纹丝不动。

“快走!”

咆哮,云裳师姐又面露怒色,我终究面对这样的她哭出声来,泣不成声。师姐是于心不忍的,她的心肠软,这我们都知道。果然师姐还是放柔了声线,无奈叹口气,她不责备我,却说。

“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

正巧,师兄急匆匆赶来,云裳师姐二话没说将我推进师兄怀里,疾声道。

“你快带她走,她多留一分,就多一分危险!”

师兄想说什么,师姐却未给他机会,几个旋步冲进敌阵。

我呆呆看着重伤的她在风沙中一战八方,沙尘进了眼睛,却有雨水将它们一并洗刷了。师兄用力抱住我,闭上了眼去,生生忍下了什么,使了轻功,带我远离了这是非之地。

沙场过尽竹林深,师兄才将我放下,就对还没有缓过神来的我狠狠煽上了一巴掌。我知错,也就任他打,只是几番事故下来,手脚虚软连支撑的力气都没有了,就这样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师兄没有想到我会如此虚弱,愣在那里无声了好久。风沙沙穿过竹林,我无力地抬头看向浑浊的天际,多想那落下的竹叶能够掩盖虚恍中发生的一切。

师兄深深吸吐一口气,似乎就能把体内不要的定西全盘扔出了。他走过来,抱住我,只是一味地抱紧我,什么话也不说。

“师姐本来不用死……”

我哽咽着说。

他只比我大两岁而已,所以我想我才会如此敬他,爱他。泪水忍不住又流下来,沾湿了他的肩头,沾湿了那方开满血红花朵的不毛之地。

我不愿再回忆了,只是算算日子,云裳师姐的忌日近在眼前,再过几日便要回庄去祭拜她,我问师兄云师伯的近况,师兄放下我手中的纸鸢,拉住我的手:“你们不该这样,你小时候他很疼你。”

我摇摇头,自从云裳师姐死后,云师伯就不再招收弟子,也不再传授双兵的武学,大部分事务都交托于梁师伯,大多时间把自己关在屋内。我怕见到这样的云师伯,所以出庄以后,即使是去祭拜,也会尽量与他避开。

“师兄。”

“什么?”

“师兄已是弱冠之年了,还没有媒妁之言吗?”

师兄的眸子一沉,道:“我只娶你的。”

“可我们上次去长安,那算命道士不是说我们八字不合,这辈子都相克吗?”

师兄闻言,哈哈大笑,握住我的手用力几分。

“傻瓜,那种江湖道士说的话又有几分是可以信的。”

“可……要是万一,师兄就不怕会被我克死吗?”

“就算会被你克死,我也是要娶你的,这辈子我非你不娶。”

我红了脸,低下头去,心中甚觉甜蜜,但……我不能想象师兄因为我而像云裳师姐那样死去,我……我想我是无法再看任何一个身边之人弃我而去,因我而死了。

我承认了,我胆小如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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