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如茶 上篇

我想我是一见钟情了。

当我看见它还只是琴杆与琴头的组合,甚至连弦都没有上时,我就被它的光华吸引住,木在门外傻傻流连了很久,目睹它在巧匠的手中翻转、被雕饰,慢慢蜕变成一把流光四溢的二胡,静静躺在琴架上呼吸。

“这位客官,您已站多时,不进来坐吗?”

巧匠的小徒弟走出门来,招呼我这个客人。

我看向巧匠,他的白胡须已有一寸,染霜的发却仍秀直,披散着,颇有道骨仙风的味道,令我敬而远之,不敢轻易上前搭话。

我摇摇头便离去。那么美的琴即使未能有幸一闻音色,如此也一样心满意足。

 

 

想想自己真是没有出息,只是一把琴,近日竟频频出现在梦中,不拉不和,就将我的魂全勾了去。

翻弄着脚下的土壤,修剪掉枯枝败叶,红艳的花朵很快又显媚态。贩卖草药是我的副业,其实说是副业也不全然,也就当是兴趣持续了下来。这三亩的花圃也是我的心血了,自然不是我一人打理,我身边有一个小丫头,取名沾水,前几年闹饥荒,见一水灵的姑娘饿倒在山间野路,动了点心境,就把她带了回家。虽说是捡来的,但也待之若亲,我忙不开交时,这园子也就托她照料。

“姐姐,你看着胭脂兰开得这么艳,今年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恩,那都是沾水的功劳啊。”我轻轻抚上沾水的头,丫头开心地笑起来,“今年想要什么礼物?姐姐奖励你。”

沾水低着头扭扭捏捏,不支声。

“想要花衣裳?”

沾水摇摇头。

“人家……不要什么礼物……人家只想和姐姐在一起的时间能多一些。”

这丫头,我轻笑,蹲下身来抬起她的下巴,平视她一双漂亮的眼睛:“那姐姐今年就少出去,就在家陪丫头,好吗?”

丫头立马咧开小嘴,双颊泛上桃花,笑盈盈地点头。

我让沾水把已成熟的花移入花盆,搬到屋里去,自己依旧修剪着,不停歇。

像我这种荒山野地的小地方,根本鲜少会有客人来访,我叹一口气,不知道身后那躲躲藏藏的人有何意图,只得大声问。

“何人在此?有事尽可大方当面与我相谈。”

哗啦几声骚动,身后的百年桃树上跳下一位少侠,腰间佩着剑,着装尽显散漫与随便。

“姑娘好眼力,不知是何时发现小爷的?”

我望过去,不禁好笑,“多谢夸奖,只是阁下一介女流,又为何自称小爷?至于何时发现,阁下也应明晓。”

那女子不答,倒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来,良久才回:“小爷此番来,是来‘借’姑娘些东西的。”

“借?怕是阁下对我的花圃早已窥伺已久了吧。”

“你这人说话还真是咄咄逼人,不怕以后嫁不出去?”

这臭丫头,我的脸在内心世界狠狠僵固了一下,半天没想出回招的话。

 “不过你这么说也无错,我的确是窥伺了你的冰澜珠项冠很久,不过你放心,有借有还,只要你肯借我,两个星期以后我定加倍付你报酬。”

冰澜珠项冠,这种植物对驱除体内寒气,活血润肺,化解淤血,治疗瘟疫都很有效,且一株磨成粉熬汤,可以一次救助几十人,

我好奇问她:“你要这些做什么?”

“救人。”

唯有在说出这两个字时,她的眼神无比的坚定,把一切放荡不羁都踢出九霄云外,浑然一身正气,令人难以抗拒。

最终,我还是出借了。

“多谢美女!你以后一定能嫁一个好人家!”

这变脸速度之快着实令我惊叹江湖中人的圆滑,她的面皮没准可以用来磨刀。

“不过话说回来,美女你怎么知道我是女的?”她将货物移到藏在附近的马车上,心情很好地顺道问问。

“虽然你的穿衣打扮与声音都与男人相仿,但你的味道是不会骗人的。”

她一愣:“你还真是个狗鼻子。”

“你这么赞扬我,我还真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本来就没有在赞扬你……”

后来,两个星期过去,她真的如约把两倍酬金送到了,并且又来借新的药草。如此一来一回,彼此间也越来越熟稔,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和她长期交易上了,只觉得那女子不会欺骗自己,或许是因为我也是身在江湖。

名字是在第三次见面时才问的。

“不知姑娘芳名?”

“我说你现在才问是否太晚了点?”

“怎么,姑娘不也未问小女的名么?”

“那是因为小爷知道你叫夏赋景,”

我怔了怔,看来这次的确是我失礼。

“那还真是多有失礼,敢问姑娘……”

“小爷姓左,单名一个晋。”

从此,我认识了一个勤于救济苍生的左晋。

 

 

“沾水,去为左姑娘准备些吃的。”

“知道了,姐姐。”

放开刚刚给丫头编好的头发,我拍拍她的头,丫头就笑嘤嘤地去准备芙蓉糕了。

万分自如跨进门槛的左晋,只字未提踢开腿就一屁股坐在长椅上,那紫黑色的肥大长裤沾满了泥泞,不少地方都磨得起了毛。见她抓起碗里隔夜的硬馒头就啃了下去,看她铜牙铁齿的,除了微皱眉心也无其他大反应。

“把你那会踩到狗屎的臭脚丫子放下去。”

我替她倒了碗热茶,推到她眼前:“别吃太多,冷馒头有什么好吃的,等会儿有你喜欢的芙蓉糕。”

她哼哼唧唧地说了些什么,我也没听懂,罢了,恐怕又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儿,也懒得去理会,拿起一旁的经文研究起来。

“阿景。”

“恩?”我侧过头来,表示愿闻其详。

她沉默了一会,好半天却蹦出一句:“算了,没什么,芙蓉糕什么时候来?”

发觉自己大脑的血液有一瞬的凝固,我不快地起身,阴沉着脸俯下身,两手不客气地各捏住其两边的颊肉,狠狠蹂躏。

“哎哟!阿景!疼疼疼,快放手!好好好,我说我说!你快放手!”

我心满意足地看她嘟起嘴,小声咒骂着,用冰凉的手揉着通红的脸蛋,皮下层估计是都出血了,反应在皮肤上,一块一块的小红斑。

“你这个狠毒的女人,小爷不就还没想好要怎么和你说嘛,呃啊……”

我喂她一个白眼:“那你现在想好没有,吃我的住我的,要你说个事还藏着掖着。”

此时的二人已有一年的交情。半年前,左晋身受重伤,拖着一条快废掉的右腿敲开了正熟睡的夏赋景的大门。当时开门的是沾水,还在纳闷这又下雨又打雷的鬼天气,三更半夜的是谁来访,刚开门把大部分身体都支在门上的左晋就倒了下来,吓得沾水惊叫着忙跑回去找夏赋景。

夏赋景看浑身湿漉漉,挂着一身破烂的左晋,除了皱眉还是皱眉。吩咐沾水倒盆热水进卧室,自己硬是把昏迷不醒的左晋拖进里屋,取来了药箱,为她把脉。

还好都只是皮外伤,并没有伤及经脉,夏赋景叹口气,为她脱掉外衣,看见她肩膀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有新有旧,逐个上药,好在脚上筋骨并未断,疗养几个月就可以病愈如初。

第二天,左晋是在沾水与夏赋景欢乐的官兵捉强盗中醒来的。窗外刺眼的阳光照进来,左晋想抬手遮一遮,却是一阵疼痛。看着几乎被五花大绑的自己,左晋起先还吃了一惊,慢慢记忆才像潮水涌向脑海。

左晋艰难地起身,一脚移开床铺刚要使力,便一个哆嗦摔了下去,这声响可真够大的,因为摔下的同是她还顺手带翻了一个药柜。

“啊——我的药啊!!!”

这一声划破宁静的凄厉惨叫是她们正式相处的一声号角。

因为病人似乎没有家,而且沾水貌似也挺亲近她的,夏赋景就将她留了下来,暂住己家。

“那这费用……”

“罢了,罢了,再说以往你都是给我两倍酬金,那些就全当是你的费用吧。”

家里多了个人,一下子热闹许多,夏赋景越常看见沾水欢笑的脸庞,听见她与左晋笑到腹肌泛酸。只是相处时间越长,夏赋景渐渐发现左晋也不是什么开怀之辈,有时能见她一人默默坐在河畔,看着夕阳就这么一点一点沉下去,被天那边的山脉吞噬,看着鸟雀来去栖息,看着河面波光粼粼被鱼儿捣碎,看着附近的孩童举着沾满泥巴的小脏手在田间畅快地嬉戏。

有时,夏赋景便在想,左晋是不是也曾是个不幸的人呢?

一次上山采药,因为看见有白头鹮在附近一带活动,像是花籽榕成熟了,提起箩筐早早便出发。黎明时分,露珠都还小憩在嫩叶上,林间已有早起的鸟儿啾鸣,扑朔朔地拍打羽毛,再缩成一小团毛茸茸点在枝桠上。

“找到了。”夏赋景轻喃,放下工具准备工作,耳畔却忽然回荡起悠扬怅阔的琴声。

是谁在拉二胡?

她不禁起身,这山间的回音效果特别好,而且拉琴之人的技艺堪称绝赞,夏赋景欣然闻声寻觅,望能找到这醉人的源泉。

夏赋景唯独钟爱二胡,虽然她承认笛与萧,古筝与琵琶都一样是具有美妙灵魂的乐器,但她只爱二胡,爱它那独一无二的沧桑与凄美。而她小时候最爱做的事就是在盛夏,荷塘边,倚着阑干或树木静静聆听师兄的二胡演奏。

不得不说夏赋景很吃惊,当她移开最后一篇硕大的叶子,映入瞳孔的女子令她瞪圆了杏眸。

那女子支起长腿作为支架,那把琴分明是她一见钟情的那把,如今在那女子的怀里,吟唱出动人去曲章。

“居然是你!我都不知道你会拉二胡,那把琴是……”

琴声突兀地中止,像所有美好一下子被切断,仿佛心生罪恶,夏赋景不再开口。

左晋朝她淡淡看了一眼,她的脚伤已经愈合地差不多。

“这二胡,是我请琴音老人帮我做的。”

原来这琴竟是为她所做!

“怎么?我会拉二胡很不可思议吗?”

她对夏赋景不加掩饰的震惊表情没有生气地挑眉,反倒是苦笑几声。看她的笑,眉目间有着忧伤,怕是没有经历过苦难的人是无法传达出这样一份复杂又深沉的感情的。就像是一朵错开在寒冬的花,没有等到春天的拥抱,就已经把自己的芳华耗尽。

“不,我并没有那个意思……”夏赋景将手覆在胸前,似乎说了什么戳中左晋心中疮痍的话,语气里有着愧疚。

“没事,你不要露出那样的表情。”左晋将二胡放下,轻轻搁在身旁的石峰上,累了似地向后靠去。

她抚摸着琴身,那琴杆或许有着莫大的魅力吧,使她的指尖久久被吸附着,迟迟才移动分毫。凝眸,眼里只有这把悠然的琴,良久才深深叹出一口气,极尽肺叶之能,合上了眼帘,夏赋景才发现她的睫毛竟是那样浓密与长翘的。

“坐。”左晋向夏赋景招手。

她坐在断崖边,也就难怪琴声会显得这番苍茫与渺远,不过其中最浓的色彩想必还是她的“柔情”。

夏赋景挨着她坐下,眺望出去这一片翠绿山色净收眼底,这山崖的风,微凉。

“是谁教的你这一手好琴?”

“我就这么不诗情画意么?都不猜猜我是不是自学的。”

夏赋景充满纠结的视线扫了她一脸。左晋平时的举措哪点能和诗情画意搭上边了?

“我的琴是师傅教的。”

“你的师傅?怎么从没有听你说过?”

“人已经不在了,我不想多去讲。”

夏赋景垂眸,沉默一会儿才问:“那你父母呢?也从没听你讲过。”

“我生下来就是一个人了,没有见过父母,就算见过也早已忘了。我是师傅带大的,是他唯一的关门弟子。”左晋顿了顿,接着说,“我无父无母,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这问话,她却是用陈述的语气说出。

“不会。”夏赋景将脸旁的长发向耳后撩去,没有看到左晋的微震,继续说,“因为我和你一样的。”

山崖的风,微冷。

“哈哈,那我们还是真是像,上天让我如今遇见你,或许就是缘分。我就多和你讲讲我的师傅,你看怎样?”

“当真不错。”

“我的师傅啊,可是难得一见的大美人。”

“你师傅是女子?”

“不是,男的,谁规定过男子就不能称其为美人的?我师傅他不仅容貌生得极胜,他那天生的好皮相可使不少女子为他倾倒,他武功也很高强,那拉二胡的技艺更是美妙,我现在的一身本领全是他传授的。我因为孤苦一人,师傅便格外疼我,好几次我闯了祸,他要惩罚我可都没有狠下心,最终只给了我些小教训,而我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令师傅头疼了好几番。”

“那你师傅有没有教过你,吃饭的时候不要砸吧着嘴,天热的时候不要一边抠着脚丫子,一边啃西瓜?”

左晋全当方才自己幻听,自顾自继续她的回忆。也许,那些对她来讲是蜜,然而蜜很贵,她的荷包又不充裕,所以只能偶尔小尝几口,之后还要牢牢地封存起来,藏个严严实实。

“这二胡,是用师傅坟前的紫檀做成的,我很珍惜它。”左晋又把二胡拿来身边,捧在怀里细细抚摸,她的眸,又如群星包裹住它,不愿离去。

“恩,我知道。”

我知道,这是把好琴

 

 

“懒虫!起床了!说好的一起去……”

我推开左晋的房门,却发现床铺上的被褥已叠放整齐,“左晋!左晋!”

我叫唤着,不远处传来她的回应。那家伙,看来是真的很着急。

前天她一脸不满地回来,在我狠狠捏了她脸颊之后,她才肯告诉我她上当受骗了,白白损失了十两黄金不说(相当于现在的四万),两箱龙灵枝也没能拿到手。

她平时精明的很,一点小亏也不能吃,现在一下子损失那么大笔钱自尊心一定大大受创,也没敢当天就逃回来,因为她那买卖的钱又是从我这一半借一半买药得到的。

她垂头丧气地扯着芙蓉糕,撕得小碎小碎往口里送,准确来说是嘴唇只开条小缝,那糕点就从小缝里被硬推挤进去。

“我都想死了。”

心情低落的时候她倒从不自称“小爷”。

“死有什么用,还不如想点实际的补救方法。”

其实我不是很在乎她从我这借走的钱,也不在乎有去无回的药材。我其实暗中还挺感谢她这次失误的,不然我这一辈子恐怕都搞不清爽她哪来的两倍价钱来还我的药,好在不是干些什么大偷大摸之事,我平时问她,她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左晋不愿详讲自己的受骗经历,我也不妨多问。

“真该死,我那两箱龙灵枝连下家都找好了的,那该挨千刀的死糟老头。”左晋恶狠狠地咒骂。

原来还是个连环交易,我暗自惊叹她的行商手段,转念想到三月正是盛产龙灵枝的时候。

“你买了多少?”

“二十五枝。”

唔……还好,这个量还不伤脑筋。

“后天你和我一起去一趟后山。”

“我没心思郊游。”

我白了她一眼:“龙灵枝喜寒,后山崖顶正是其喜爱生长的地方。”

我看左晋,好像时间被放慢了一样,渐渐看见希望在她的眼里由种子开始生长,仿若一群光斑,从点开始向外膨胀,直到连成一片积云。

“那我们现在就去!”

“后天。”

“明天!”

“后天。放心,一定赶得及。”

于是我现在便是背着箩筐,艰难地爬着后山,左晋跟在我身后猴急得不得了。

因为后山是背阳的,又因为地势特别,所以十分寒冷,若是在冬天,就算有着上好的药材,我也不愿来受这个罪。

“阿景,还有多久?”

这已是第三十七了,在出发之前我就已经向她交代得很清楚,这路有多远,要怎么走才是捷径,沿路要小心什么,甚至连时间也都替她算好,一路上我一开始还耐着性子回答她,是因为知道她心焦,但是再好脾气的人被这么问还是会烦的。我就不再理她,只当身后是一团空气。

“阿景,你都不理我。”

我一愣,惊讶这话居然是从左晋的嘴里溜出来的,这平时大大咧咧像个糙爷们似的人居然也会发出撒娇一般的软哝,我有些不可置信地转身,正好对上她昂首投来的视线,那眼睛清清亮亮的,此时像极了被遗弃了的小狗。我们之间隔着一个小土坡的距离,我在上,她在下,看样子是有驻足一会了。

“怎、怎么了?”

足足五秒的对视,我的心也跟着慌乱起来,胸腔居然充满了心虚感混杂着莫名的歉疚,涨得我喘不过气来,明明我觉得自己并没有错。

“喂……”我终是耐不了沉默,喊出了声。

不料,她却先一步撇开脸去,半阖着眼帘,看着地面不再说话。那神情很是悲伤,似要说什么,然而又在一瞬间决定封口,不再多言半句。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不是用口,而是用鼻,却将我的心猛地揪起,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看我,径直走来,然后从我身边走过。我的目光追随着她,随她转动脚裸:“喂……”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她仍没有看我,甚至甩掉了我的手。

“耍什么性子啊……”

我小声嘀咕,抓着她的背影小跑追了上去。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生气,也许我有些头绪,但在气头的我着实不愿去想。她走的路很对,可见她有认真听我说话。

当你重视一个人的时候,你才会认真听他说话。所以小景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有记在心里。

师兄曾经这么对我说过,我重视他,所以我有记在心里。

我吐吐舌,在心里默念:罢了、罢了。

因为想着心事,路程一下子缩短了许多,当然这只是错觉,当我抬头时,眼前已是一片覆盖着薄薄白雪的红色龙灵枝。

距离上一次见到这光景,怕是十年前我才刚懂事,只比我大两岁的师兄牵着我的手,言传身教地教我草本知识。我颇有感触,这岁月流逝得是如此之快,而那手里残有的余温却是至今都令我难以忘怀。

这一树一树的花开,燕在枝间呢喃。这种燕也只钟爱在这披了银的妖冶姑娘怀里筑巢。我喜出望外,不禁喊:“左晋!快来帮忙,这几支带回去一定能令你那下家满意!”

“这几支不好。”

我不高兴了。“你懂还是我懂?”

她瞅瞅我,赌气似地转过身去。

“要摘这几支你自己去摘。”说完,就准备继续干自、己、的、活。

“你吃错什么药了!”我随手抓来一把雪,砸向她本来就穿得单薄的背。

“我吃错药?”她反问,“是、是!我是吃错药,这几个月来,我除了吃你的药难道还吃了其他谁的药吗?”

我气结,身体直哆嗦。真是良心都被狗吃了!我直勾勾地瞪着她,希望能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些愧疚来,结果什么也没等到,转身就要走,却一不小心被藏在雪里的枝蔓绊住了脚,因为用力,所以一个踉跄跌了下去,雪很滑,我顺势滚了下去。

“阿景!”我的身后是崖,若任我一马平川地滚下去,后果一定是摔个粉身碎骨。

我也明白,天旋地转中慌忙想稳住重心,但扣住一块雪,那雪就立马松散开来。情急之下,上天终是眷顾我,让我有幸捉住一条老枯藤,大半个身子挂在崖外,浑身使不上劲。

“阿景!阿景!”

听那呼唤,我心里反倒不再害怕,反而有些得意,看吧,你又输了。左晋很快来到我身边,一脸的惊恐与担忧,她猛地抓紧我的手,将我向上拉去。

她的手……比我还颤抖得厉害。

当我脱离险境,她便一把把我抱住,死死的。我的脸埋在她粗粝的外衫前,几乎透不过起来。我挣扎了好些时间,她才松开手臂。

“对不起……”她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又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不小心。”

我的心软下来,想起左晋是一月生的按年龄她可是姐姐,可每次一遇见这种事我的心便化成了一滩水。

“别难过了,鼻涕都擦我袖子上,脏死了。”

“反正是你洗……”

“你吃我的住我的,总该做些家务吧。”

“你要不怕小爷给你衣服洗出洞,就把这活交给小爷。”

我又生气了,板起面孔马上给她脸色看。

她见状吸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阿景,你怎么老是嫌弃我。”

“哼,要不是自己人,我才懒得来嫌弃你。”

我丢下话,不等她片刻的呆滞后流露出的喜悦,便甩袖离去,只给她一个硬邦邦的背影。

话一说出,我才略觉丢人,搔搔鼻子,这不是让那“白吃”继续在我家白吃白住么?

果然,那厮顷刻间就冲上来,先前的阴霾一扫而光,嬉皮笑脸地抱住我,贼兮兮地说:“阿景,你总算是拿小爷当自己了。”

我哼了一声,走自己的。

不再阴郁的左晋办事效率也大幅度地提高,三下两下便是漫么那两大筐的龙灵枝,艳丽如火。

在下山途中,我便是在想,或许是她没有什么亲近之人,或许是我曾经救了她,或许是她在成长时遭受了太多坎坷,或许是命,或许是缘,总之,现在的她把心寄托给了我。就像一只身处天寒地冻的人意外找到了发光发热的火源,便不再离开,身处双手双脚企图让它温暖自己的身体。

也许,除了我与师傅,她便再也没有谁了,但师傅始终是她心上的一块伤,而我,除了她,却仍有很多令我去牵肠挂肚的人。

我觉得总有一天,我会伤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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