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剑】钟卿无寻

 

一切如常,叶钟卿晨练结束后便去问安了自己的师父叶晖,探讨武学时叶晖看了徒儿一眼,掐指算了算时间便对徒儿说。

钟卿,你该出庄了。

叶钟卿愣了愣,他生在藏剑,长于藏剑,出庄的次数或许真能一双手数过来。

小时候叶钟卿就是乖巧的,所谓乖巧,也得是聪明人才懂得如何才能算是乖巧。他想了想就点头算是回应,向叶晖抱拳告辞后,第二天就带上行囊包裹出了远门。

他本就是漫无目的地随便走走,兜兜转转大半个月就来到了苍山洱海,期间因为帮了浩气的同门师兄弟,就也干脆拜见了谢渊,加入了浩气盟。

牵着自己随意在金水镇抓来的浮云,叶钟卿回头看了看马儿的情况,虽然并没有很在意马驹的品种,但是这匹浮云抓来时就已快步入晚年,体力渐衰,脚力也不甚好,再加自己入了阵营,若是与恶人谷中人相见想必也是分外眼红。

叶钟卿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打不过就跑,虽然不够君子,但性命总是比面子重要,于是他干脆在这里放生了浮云,想着抓一匹年轻力壮的就好。

叶钟卿放了马儿,又向马商买了套马索,找到一处马草丰茂的山脚盘腿坐了下来。

一边打坐,一边等马,倒是悠闲的很。

也许真是叶钟卿的运道好极了,身下的方寸草地都还没有坐热乎,一匹罕有的里飞沙气定神闲地溜达到他面前,打个响鼻后享用起午餐。

叶钟卿轻笑一声,虽然知道里飞沙是稀世罕见之宝,他却没什么动心,都是马儿,在他眼里没什么不同,这点他完全没在持家的叶晖那儿学到一二。

拿起放在身旁的套马索,叶钟卿慢慢走近,正要动作时,身后却忽然感受到一股气劲,随后周围的树叶哗哗作响,他回过身,就正好撞见了从远处山坡上轻功飞下来的纯阳弟子谢无寻。

纯阳的轻功飘逸灵动,就像是纯阳年年飘落的雪花,轻盈的不留一丝痕迹。

而这人施展轻功时竟带动了如此大的声响,想是远远就看见这里飞沙,心急火燎赶来的吧。

君子有成人之美,叶钟卿看着面前人宛若浮雕一般没有一丝表情的脸,明明急成那样却还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不禁持拳掩口,撇过脸偷偷笑笑。

  

这里飞沙还是更适合道长吧。

 

叶钟卿温和的面容上倒是看不出他有什么心机的算盘。

谢无寻盯着叶钟卿的脸看了很久,直到看得叶钟卿心里有些发毛。其实两人都长得好看,面如冠玉、眉目如画,不知道的旁人见此情景还会以为是他们相互看得痴相来

见看不出叶钟卿心中的打算,谢无寻更是奇怪,他低头看看叶钟卿腰间挂着的令牌,再看看他的脸,已经糊涂成一团浆糊,但旋即他又马上放空了脑袋,想不出那便不想了吧。

这么想着,谢无寻最后看了一眼里飞沙,转身又轻功飞走了,这次轻巧地似乎连衣物的震动都听不大见。

受了谢无寻的提示,叶钟卿在他飞走之时也看了看他腰间的令牌,那是恶人谷的,叶钟卿的大脑一时间好像有点停滞。

恶人谷、恶人谷,他好像就是为了什么才来抓马……

啊!

回想起来的一瞬间,叶钟卿只觉得心有余悸。虽然成为浩气一员是不久,但也实在不该如此迟钝,一点自觉都没有!

叶钟卿长呼一口气,也好在遇到的是个奇怪的恶人。

在手脚麻利地给里飞沙套上马具的过程中,叶钟卿还是不自觉地回想起那位道长,自己遇上的第一位恶人可就是个极道魔尊。

 

 

 

枫华谷是个景色优美的好地方,前提是如果没有战乱。

叶钟卿骑着里飞沙,马具倒是选得朴实,刚开始他还觉得有点扎眼,因为路人特别是江湖人士看见里飞沙时大多都要侧目而行的,这让他有点不适,换了马具情况就好转了许多。

叶钟卿是来找好友的,是位秀坊的姑娘。秀坊姑娘也姓叶,硬要说的话两人还能攀点亲戚关系。

叶姑娘称他兄长,请他帮忙在长安城买点上成的绫罗绸缎,最近又听说叶姑娘要来枫华谷办事,身为哥哥的叶钟卿也就帮忙帮到底直接来了这。

一路上遇见形形色色许多人,却是一位恶意相向的恶人都没有见着,期间好不容易看见一位,还只是个小姑娘,远远看见一袭浩气盟蓝衣的叶钟卿,就一边哭一边吓得跑掉了。

黄昏处,暖橘色光辉下的枫叶更有魅力。叶钟卿在客栈住下,与掌柜的将最后一间客房定下时,谢无寻刚将马匹拴好,执剑进门。

不好意思啊客官,本店客房已经满了。

掌柜的陪着笑脸,枫华谷虽然乱,但若是没有大量的客源,也是不愿意在这里做生意的。

两人相见都觉得出乎意料,纷纷呆了一会儿,掌柜的看两位客官这般反应,只觉得两人相识,心中安心许多,不然一吵一闹又打起来,奈客源再好也是亏不来的。

最终还是叶钟卿打破了僵局,笑着问谢无寻。

 

道长若是不嫌弃,就与叶某同住一间吧。算是……

叶钟卿想了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继续道,算是上次的回礼吧。

 

谢无寻还是木着一张脸,什么话也没有,掌柜的也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一旁帮腔,话音没落,就被谢无寻狠狠扫来的一道视线给剐得闭了嘴。

谢无寻没有答应,转身就要走。

可天公要作美,本来瑰丽的晚霞很快被低沉的乌云遮盖的严严实实,意料之中的电闪雷鸣,豆大的雨滴接踵而至,逼得谢无寻又回过身来,恰巧对上叶钟卿笑得一脸温和的脸,眉眼弯弯的,那双温润的眼眸好似一汪轻柔的潭水。

谢无寻后知后觉地感到这个人有些可怕,他驰骋江湖这么多年,什么穷凶极恶的人没有见过,什么生死之境没有经历过,却第一次觉得眼前人可怕,让他心虚到不敢直视那人的眼睛。

谢无寻不再看叶钟卿,转头瞪着掌柜的,掌柜的被他瞪得三魂快没了气魄,他也不罢休。

反倒是叶钟卿不再搭理他们,自顾自先去了房间,反正他知道这道长稍后便会跟来。

 

 

 

回房后叶钟卿沏了茶,等着谢无寻上来。

谢无寻在桌旁坐下后,叶钟卿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问了他许多问题,可惜谢无寻一句不答,只是静静坐着翻读着书籍。

叶钟卿自讨没趣,也就不再问了,起身去楼下向小二要了一些小菜。

叶钟卿觉得这恶人道长还挺有意思的,是这么多年他都没有遇着过的类型,反正小菜也一不留心点多了,就邀请他一起用膳。

果不其然这固执的道长没有答应,叶钟卿算是完全摸清这人的脾性,自己吃完就躺去床上睡了。

谢无寻自己坐了一会儿,见那锦衣公子似乎没动静了,左右矛盾了一下,身边银两确是不够再浪费在吃饭上,便又回头看看叶钟卿,一看就又是好几分钟,终是拿起筷子胡乱吃了几口。

没想吃鱼的时候还被鱼刺哽在喉咙里,为不发出明显的声响,活活自己折腾自己多久,榻上的叶钟卿就把脸埋进枕头憋笑了多久。

第二天,谢无寻就早早走了,桌上留了一张字条,简简单单几个字,也就是以表谢意,顺带在最后署了自己的名。

叶钟卿用完早饭也离开了,在约定的地方见着了叶姑娘,一时兴起就与这位同是浩气盟的妹妹说起了谢无寻的事情。

叶姑娘因为从小被浩气的秀坊姐妹灌输恶人谷的可怕,就戳着叶钟卿的脑袋,一脸生气又认真的表情警告他,别和恶人谷的人太亲近,否则哪天被恶人卖了、宰了自己都不知道。

叶钟卿被这小姑娘逗笑了,轻轻叹口气,回道。

 

他应该不会的吧。

 

那时,叶姑娘只觉得叶钟卿的回答有些奇怪,可怎么怪又说不上来,但更多还是生气,兄长怎么就不听自己的劝呢?

后来,直到世事变迁,她也深入了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江湖,她再回想起来,只觉得那便是对心中人信任与向往的表情吧。

 

 

 

再后来,叶钟卿骑着他的里飞沙在枫华谷转了几圈,却是不再见谢无寻了。

之后半个月,叶钟卿又去了洛阳,无意间抓住了谢无寻匆匆掠过的背影,想也没想就追了上去。

谢无寻像是在躲什么人,几番越跳藏进了洛阳郊外的孤野村庄。

谢无寻受了伤,肩膀处的衣料被血染尽,显在他的道袍上格外醒目。待确保甩掉了追杀之人后,他才安心地向身后的矮墙靠去,获得了短暂的休息。

他察看了自己的伤势,被割裂的布料边缘合着刀子深深陷入了皮肉,鲜红的软肉有些向外翻着有些已被割碎。

他回想起那人的刀子,仍止不住觉得好奇。

随手扯下身上还算的干净的布料,谢无寻准备草草包扎处理一下,可远处轻盈的脚步声让他立刻警惕起来,拿起手边的剑,弓起身随时都可以出招。

 

谢无寻?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叶钟卿的声音仍保留在谢无寻的脑海里,他先是一怔,随后放松了浑身绷紧的肌肉与神经,向后靠去慢慢滑坐下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来者听闻是叶钟卿就放松成了这般。

 

哈,果然是你。

 

叶钟卿本来是笑嘻嘻的,等看见谢无寻的窘态一下就严峻地把笑容全都收了起来,蹲下身来看他的伤势。

尽管谢无寻似乎并未太在意,叶钟卿却觉得不太乐观,心中琢磨着要带谢无寻求医,但知道此人必定不肯,便说道。

 

我知道一条去医馆的小道,放心,是我的朋友。

 

小道孤僻无人,的确是很安全。

顺利到医馆后,叶钟卿向万花好友简单说明情况,便照好友嘱托上街去买药材。

万花弟子医者仁心,不认阵营,只认伤者。

也许是身经百战,谢无寻的伤好得很快,只是留下一道长长的疤痕,与新伤旧伤纠结在一起,很快就分不清楚了。

为了养伤,谢无寻与叶钟卿暂住在这。叶钟卿还是一如往常地有空没空就会说些什么,谢无寻虽然大多时间还是闭目养神,但也不再吝啬开口,偶尔回应几句,看那人要兴高采烈地继续说下去就又立马收口。

午时已过,叶钟卿照常给谢无寻端来汤药,谢无寻难得先开了金口。

 

你就不问问我为何会这样?

叶钟卿拿起桌上谢无寻常看的书,整了整衣摆坐下。

那是你们恶人的事,我不好管。

 

谢无寻这才想起来,他们是对立阵营的。

大概四五天后,谢无寻就打算动身启程。叶钟卿见他要走,也不阻拦,只说让道长稍候,他去街上买点须备的东西。

可就在他转身欲走时,袖摆在空中舞动还未落下,他的手就被背后之人拉住了。

 

和我一起……

 

谢无寻看不见叶钟卿的表情,只从相握的手里察觉到了叶钟卿轻微的发抖,回答他的是轻轻地摇头。

叶钟卿走后,谢无寻有些怅然若失地看着自己的手,那手上还有适才相握的余温。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总而言之……有点奇怪。

 

 

 

到了扬州,谢无寻又雇了去金水镇的马车,他知道那些人在那,他要去做个了断。

此行生死未卜,谢无寻从没有哪次怕过,因为他从没有将自己的性命上心过,得之吾幸,失之吾命。

可自从那天分别以后,他却渴望着能够活得更加久远,开始渴望能得到本不属于他的东西。

如果有个执念,或许活下来的几率还会再大一点。

可叶钟卿不给他这个机会。

谢无寻在茶馆要了几碟碎牛肉与一小壶石冻春,吃完才上路。

路途中他回想,回想那位锦衣公子的笑容与他轻轻的摇头,使得他金光流离的发绳也跟着摇曳,伤了他的眼睛。

他又在想,此情此景他这般想念那人算不算是他输了呢。

他不是没有输过,也不是输不起,只是这次唯一让他心有些痛。

他好像病了,可他一点也不想治好,哪怕那天病发,他就死了。

 

远远的传来刀剑相撞的声响。

 

“哪里来的可恶藏剑弟子!”

“杀了他!”

谢无寻本不想管,却被纷乱中的一抹金衣给摄去了魂魄。

那金衣袖口衣摆处都滚着蓝色的符文,他从背影认出了那人,那人切换着轻重剑,用梦泉虎跑在这些人中穿梭游离,持轻剑九溪迷烟,便有人头落地。再啸日换了重剑在手,一个鹤归拍进……

谢无寻看在眼里,他不要命了吗!

谢无寻轻功赶去,那藏剑整个人仿佛浴了血,他从没有见叶钟卿这样过,在他眼里叶钟卿一直温文尔雅有时叽叽喳喳,但绝不是现在这样。

他持剑念决,无我无剑大范围杀伤,再是两仪化形,隔空取人首级。

那些人本就是没有防备,领头人也暂时不在,见此情形都深感不妙,虽然死伤了兄弟,但还是纷纷心照不宣地准备去通知上级,或是保命逃跑。

没有刀剑的威胁,叶钟卿无力地跪了下去,双手吃力地扶住重剑,终是忍不住浑身颤抖着口中吐出一股腥甜。

谢无寻怒火中烧,他本是要把那些人杀的一个不剩,可心中更重要的还是现在被他抱在怀里的人。

谢无寻的手颤巍巍地环住叶钟卿,等实实在在地将人圈进,才渐渐收紧了臂膀。

叶钟卿的衣服湿湿的,那是他的血。

谢无寻死死盯住叶钟卿的眼睛,他不懂,那些明明是他的仇家,为什么要轮到叶钟卿来受伤流血,为什么明明拒绝了他却还要来做这些事。

叶钟卿觉得手没有力气,其实何止手,他觉得眼皮都好重。

即使如此他还是努力上扬着嘴角,让自己侧过脸来,好正视谢无寻。

 

我以为所有恶人都像你一样呢……没什么危害。

一说话叶钟卿就觉得腹中一阵绞痛,他强忍下来,血却是止不住从嘴角溢出来。

这次是我失误,你不需要自责。

 

谢无寻摇头,一边摇一边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滚了下来。他从没有哭过,第一次,他知道了泪水这样苦涩。

谢无寻抱起快没力气说话的叶钟卿,找到了他的里飞沙,就要带他去求医。

两人刚上马,叶钟卿就搭上了谢无寻拉住缰绳的手。

 

不用浪费时间了,还不如陪我聊聊。

 

谢无寻点点头,他让叶钟卿侧坐着躺在他胸膛上,这样他就可以看见叶钟卿的脸,他的脸上还是挂着柔和的笑,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仿佛他们还有长长久久的时间可以慢慢来相守。

二人一颠一颠地沿着小道骑着马,力气快要被全数抽走,叶钟卿没有说几句话就要睡着了。

 

谢无寻,你若是再问我一遍,我一定回答你好。

谢无寻忽然觉得喉咙干渴得难受,快要发不出声来。

和我一起……

 

却没有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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